對岸異鄉人－兩岸人民無可奈何的糾纏
梁良(資深影評人)
自從1987年中華民國政府宣佈解嚴後不久，於當年11月即開放「大陸探親」政策以來，兩岸人民便開始了至今已長達25年的交往。從早期台灣方面對中國大陸仍採取「三不政策」，台灣人民到對岸旅遊仍需偷偷摸摸，發展至近年彼此之間的「大三通」正常化和ECFA的簽定，兩岸在經濟和文化上互相依存的程度越來越高，雙方的人民在對岸土地上進出、觀光、工作、結婚、乃至安家落戶等情況已經頻繁到非要用平常心來看待不可。然而，長達四份之一個世紀的兩岸交往歷史並不能保證兩岸人民在對方管轄的土地上生活時便會自動被視為「自己人」，反而從表面上的法令限制和生活習慣，到潛藏在每個人心底裡的意識形態和價值觀，都構成了一張或鬆或緊的蜘蛛網，把那個「異鄉人」包裹起來，造成當事人跟他生存的環境之間產生不協調和不舒服，這種始終揮之不去的感覺進一步會形成心理壓力，使「異鄉人」在對岸活得很無奈。如何排解身心壓力？如何適應不同的生活方式？在在考驗著當事人的智慧和情商。
由台灣導演蔡崇隆所執導的紀錄長片《對岸異鄉人》，是反映上述情況的一部主題鮮明之作。蔡導演曾任報刊記者，又當過民視「異言堂」專題記者，和公視「紀錄觀點」製作人，擅長社會議題的紀錄片拍攝風格。本片沿用他的名作《我的強娜威》等片的小人物生活觀點，從當前在對岸生活的「異鄉人」之中各選取了一位主角作為跟拍對像，以樸實的報導風格和平行交錯的敘事結構來對比呈現兩岸人民在「易地而處」時無可奈何的一些身心糾纏，再旁及一些周邊人物和相關的新聞事件，盡可能以「見微知著」的方式讓觀眾自行體會這個故事所象徵的意義。影片最終並沒有提出一個答案，因為兩位當事人仍然在他們既有的生活軌跡上繼續走下去，不過，從大約跟拍一年的時間以及頗為坦率的訪談過程中，觀眾還是能瞭解到「對岸異鄉人」所面對的處境以及他們的所思所想。
被導演選作生活在大陸的台灣人模特兒是老柯，一名年約五、六十歲的「台幹」，他在2003年事業失敗後便到對岸深圳去工作，雖然越做越不順，已從「台幹」變成「台流」，卻因主客觀的原因不敢回台灣，只有帶著一臉的愧疚和疲倦繼續在異鄉硬撐下去。
跟老柯相對照的主角是在2008年嫁到台灣的陸配麗麗，20多歲的安徽鄉下女子。她的丈夫阿文是嘉義新港的中年菜農，種植溫室的有機蔬菜，家裡經濟並不富裕。夫妻倆因網路交往而結合，感情還算不錯，但還是會因觀念不同和家人相處不睦等問題而吵架。不過，麗麗生了一個貼心的女兒，有了感情寄托，加上她的個性比較爽朗和主動，懂得為自己開解和創造機會，因此對台灣的生活環境雖非十分滿意，倒也能入境隨俗，安然的成為「半個台灣人」。
導演在影片的前半部將重心放在兩岸之間的政治差異狀況和兩位主角對政治的不同反應上。初時在朋友公司上班的老柯還算是過得不錯，可以入住「高級白領公寓」，因此他常常以看不慣的口吻批評中國大陸的種種不是，如共產黨統治的封閉性；大陸電視節目太低能等等，最後還忘不了加上一句「在台灣如何如何」，明顯地反映出他具有「比大陸人高一等」的台商思想。
相對的，嫁來台灣的麗麗看似知識水準和社經地位不如老柯，卻很清楚自己所處的環境和地位，雖有不滿也盡量輕輕帶過，甚至能一笑化解。例如麗麗隨阿文到果菜批發市場，看到裝菜的紙箱上都寫著「大陸妹」，導演以此問她看法，麗麗自嘲地笑著說：「我也是大陸妹，老鄉見老鄉。」其後，麗麗在電視新聞上看到台灣民眾抗議陳雲林時踐踏中共的五星旗，她也會不失愛國心地向導演表示「看到自己國家的國旗被人踐踏覺得有點心痛」，表現得進退有度。更有意思的是麗麗在跟她的越南女友邊看2012年的總統選舉邊議論台灣政治時，隨口就說出了一些「真知灼見」。當時，馬英九的票數已大幅領先，但看得出她倆較傾向蔡英文。麗麗說：「台灣人喜歡被人家控制，不喜歡民主。民進黨也做得不好，那一黨都一樣，選上都很跩，沒有對人民比較好！」
到了影片的後半部，老柯的境況大不如前，搬出了前述的高級公寓後，需要交往七年的大陸同居女友接濟才不致流落街頭，他甚至考慮賣掉僅值一千多元的手機，還被其台商朋友老實不客氣地對導演說：「老柯沒有固定工作，靠借債度日，已經是個台流了，但很想回去卻回不去。」此時，喜歡抱怨的老柯也懂得反過來自我檢討，自批如今的落魄是「報應」。生活的重壓加強，使全片的調子也轉向沉鬱的色彩，甚至帶點淡淡的哀傷。這種低盪的氣氛其實也籠罩著身在台灣的麗麗，因為阿文和她狠狠吵了一架，導火線是阿文認為麗麗對他的家人不滿，等於對他不滿！他不需要同情，麗麗不滿可以離開這個家！幸好這些氣話沒有真的摧毀了這段兩岸婚姻，麗麗在農忙之餘到小吃店打工，賣力地賺錢幫忙家計，臉上流露的是專注而堅毅的神情。看來，她是可以在異鄉拼出一片新天地的。
兩岸人民之間斬不斷理還亂的互動關係，需要互相包容體諒才可能有更美好的明天。老柯和麗麗的故事，提供了一段相當有意思的參照。
※影片詳細資訊：http://cnexff.pixnet.net/blog/post/46527230
※場次資訊：10/04（四）13:00 誠品信義、10/07（日）16:40 誠品信義
※購票連結→http://www.ticket.com.tw/dm.asp?P1=00000138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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