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 CNEX 國際華人紀錄片影展

差異與重複

錄像作品在美術館中的「輪放」形式，卻總也不只是「重複」而已──重複而有差異，而意義來自於差異。此單元中有二部以「舞蹈」為題的作品，可以說呈現了此一「差異與重複」的錄像形式母題。《台北舞光》（Dancing Taipei, 2010）是一法國導演在台北觀光遊晃、記錄市民們一整日、從早到晚的舞蹈景象：從清晨老年人在公園以健康養生而跳的土風舞、直到晚上夜店裡年輕人為了縱樂而勁舞到天明──跨越了捷運站地下廣場、中正廟二廳院、Piano-Bar、人行道、卡拉OK，不分年齡、性別、身體樣貌、舞種、業餘或專業；似乎，每一個台北人無時無刻都在跳舞。全片不間斷地魚貫著「動感的身體」（kinetic body），導演對於舞蹈線條、身體動作、節奏律動、以及伴舞之各色音樂，彷彿帶有一種對於聲色影音之迷戀與激情。台北此一現代都會的城市地景和市民群像，以及現代性之動態流變，也就在這一連串、一場場重複之舞蹈場景當中，累積而浮現。

《全民大舞廳》（Living Stars, 2014）也同樣記錄了布宜諾斯艾利斯十幾位舞者，小孩、少女、纖瘦或豐腴、戴牛仔帽的男人、戴假髮的變裝皇后，在車庫、庭院、陽台、客廳、廚房等日常生活場景中，驟然起舞。前景是一位位應導演要求、面向攝影機的舞者，背景卻時常坐著若無其事的家人，或看報、或焊鐵，家犬也不時入鏡穿梭繞行。拉丁美洲的熱情南美舞者，手舞足蹈、扭腰擺臀，音樂則不乏北美流行舞曲，節奏激烈而狂熱。比《台北舞光》從黎明到子夜的「一日敘事」更進一步，《全》片完全無劇情，彷彿從十幾部歌舞片當中刻意擷取出歌舞片段、串連而成；但又近乎完整記錄了一幅布宜諾斯艾利斯的浮世繪與眾生相。──既可以放在美術館以錄像作品展示，亦是一部透過劇場式安排（以攝影機安排了舞台） 拍攝而成的寫實紀錄片。

媒體材質的反思與回望

除了以「重複與差異」的輪放展示形式，尖銳地專注於「影像」與「聲音」，錄像作品的創作初衷或論述核心，乃是在於「影音」之媒材特質、構成方式、生產機制等物質條件面向，甚至及於技術史、還有技術史所鑲嵌的社會史。《春與節》（Spring and Festival, 1953/54, 2011）乍看之下只是一部年代久遠的無聲彩色紀錄片，記錄了越南河內的春花、春季、以及春節。從初春的浮花浪蕊起始，女人折枝摘花、遊園驚夢。春節來了，男女老幼上街過年，春聯攤，年畫攤，新年柱，熱鬧滾滾；或是前往家族祠堂，虔誠的祭祖祈福。凡此種種，都是越南人的民俗活動，嘉年華會的喜氣濃郁。全片結束於暮春時分枝頭上最後一蕊花蕾──不忍花凋，期盼來年的春日。這是四時節氣與民俗節慶之循環反覆。然而，一旦獲知此片的來歷與產製，全片意義驟變：這是導演把祖父所留下的、於十九世紀末持 16 釐米攝影機所拍下的記錄影像，重新剪輯而成的一部嶄新作品──從紀錄片到錄像作品。把「過去」帶至「現代」，並且讓它「保留過去和現在之間的時光痕跡」：泛黃底片（褪淡詭異，如夢境，寫實而又超現實），老膠捲所特有之刮痕（時間之爪痕，黑雨斜織畫面）、污漬黑點（太陽黑子），輕微恍晃（花氣襲人，遊人摩肩擦踵）──這不是老舊膠捲紀錄片的重映，而是一種「反修復」的逆行，一種對精緻化、平滑化、清晰化、潔淨化之數位修復潮流之悖反，為了讓觀眾的眼睛裡容得下粗糙的沙粒。

東有果樹滿山園，西至屻崗眠祖先；北接山高送涼風，南連長圳蔭良田
春有大戲唱上天，熱天番檨拚牛眼；秋風仙仙河壩茫，割禾種菸又一年 ——〈我庄〉（作詞／鍾永豐）

農曆七月俗稱「鬼月」，民間對此充滿敬畏、親切卻也交雜著恐懼與憐憫之情。在此月，王爺、乩童、神明、鬼魂、佛祖、道士紛紛出動，百鬼夜行、神魔共舞，有如看一齣古意盎然的命運大戲。傳統原來默默存在於風光明媚的鄉里、灼熱焚燒的香爐、寓意深遠的節慶，以及最熟悉的母語曲調之中。

我們被生養於此，並對這一切感觸良多，因為自幼即受到這樣的文化薰陶，吳志寧改編自詩人吳晟的台語歌詞，誠心地傾訴了人們對土地的愛：「阮（我們）全心全意的愛你，親像愛自己的母親，不是你的土地特別香，因為你的懷抱這麼溫暖」，透過三部紀錄影像，也使我們勾起靈魂中快要遺落的過去……

魯笠 The Promise

2012︱台灣︱60 min︱陳武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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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2014國際華人紀錄片影展，

【愛去・愛來】由愛出發，

不管大愛小愛，不管逝去了還是新的開始，

我們忠於自己的情感，勇敢地看見世界的愛。

9.26 — 10.5 光點華山 讓愛蔓延

「錄像藝術」作品，從藝術史和美術館出走，被置入影展，是一道足以激發觀者思考「影像」（image/moving pictures）的逆向迴路。

當代藝術史中的「錄像藝術」，最早誕生於 1960 年代，回應了影像製作技術史上的一個關鍵時刻：電視機之發明，並且深入了每一個家庭──而且，電視機「小螢幕」促使觀眾離開「大銀幕」、從「戲院」撤回自己的「客廳」。從此，影像在家庭生活和日常生活中，二十四小時在場。可以說，錄像藝術迸生於「電視／小螢幕／客廳」與「電影／大銀幕／戲院」之間、二者短兵相接之張力網眼當中──它在「美術館」中，以裝置藝術之樣貌現身，延續了觀念藝術的思考傾向，進行著現代主義的媒材反思與實驗。

如今，貼合影像製作的技術史進程，（電腦）數位藝術取代（電視）錄像藝術之趨勢，已然鮮明；在如此一個影像史節點上，在影展中放映錄像藝術作品，或許能夠令觀者來回地、循環地、全景地思考「影像史」─而非侷限視野於電影史、或者錄像藝術史。更特別的是，本次是在一個紀錄片影展中，播放錄像藝術作品──這就把紀錄片最常涉及的「真實／虛構」恆久議題，與錄像藝術專注於「影像之媒材／機器／裝置」的實驗與實踐，二者並置，構成了此屆 CNEX 影展當中，最耐人尋味的一個單元。

紀錄片中的錄像

此單元的錄像作品中，有幾部十分接近於我們所熟習的「紀錄片」，但卻不無透露出錄像藝術的端倪。《空氣中的苦難》（There’s Something in the Air, 2011）記錄了印度宗教信仰中、近似西方「神秘主義」的一種「自苦體驗」：虔誠女性感受到被一神靈所佔據與控制，幻聽、夢囈、疼痛、自殘……出神入迷（trance）的恍惚狀態。影片於記錄這些帶有「異國情調」（此乃紀錄片的原初場景、同時也是當今紀錄片倫理的重要議題之一）、令觀眾屏息驚詫的畫面之餘，導演加上了女性視角（當代紀錄片對於「觀點」和「視角」的反思性聚焦）以及隱約成形的敘事框架（影片首尾的「自己的房間」及「日誌書寫」）。然而，片中的受難，既可能來自神靈纏祟、亦可能是一場幻想、甚或一場歇斯底里發作──那麼，鏡頭所記錄下來的還是真實嗎？如果是，又是哪一種真實？這無疑是紀錄片的自我詰問。甚至，它所記錄下來的自苦影像，彷彿脫出了那視角、那框架，以其影像之尖銳、鬼魅、懾人，自行向觀眾強調了「影像本身」──這是錄像藝術的思考起點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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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民大舞廳 Living Stars

阿根廷 Argentina │ 2014 │ 63min │ Mariano COHN, Gastón DUPRAT

導演拜訪了三十幾位老幼男女，邀請他們隨歌起舞，無情節無對白無NG，乍看像是無厘頭的家居片段，但是一位接一位，舞者投入擺動肢體、家人在旁視而不見，每個家居佈置細節都彷彿透露著個人生命史的局部。生活化舉動、刻意擺設的麥克風、芭樂歌背景，逐漸累積成一場超現實的奇觀。

Living Stars is an original and anarchic way of reaching domestic surrealism in the screen. Argentinians open their homes to the audience and show dance  numbers they used to perform alone, in front of the mirror. You have to pay attention: furniture, posters, refrigerators, clothes, plants... everything speaks.

台北舞光 Dancing Taipei

台灣 Taiwan │ 2010 │ 14min │ Jean-Robert THOMANN & Charles DEWEES

《台北舞光》是一部14 分鐘的短片，通過跳舞看台北人24 小時的生活。熟悉的場域、日常的動作、平凡的臉孔，經由另一種觀看方法，重新發掘個人和群體的關係，如何構成被忽略的城市風景。

Dancing Taipei is a 14-minute film, which shows 24 hours of Taipei life through its dancing inhabitants. Through this new way of seeing, the film reveals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individuals and community. We find out a city we've never seen.

親親爺爺 Grandfather

越南 Vietnam │ 2012 │ 10min │ Phuong Thao DONG

傷害的話語劃過乾涸之地，生活彷彿回歸平靜，父親如常照顧失智爺爺的起居飲食。在導演的親密凝視之下，父子情感靜謐流動，終究以最溫柔姿態承認生命中必然的殘酷和脆弱，略有河瀨直美導演早期作品《親親婆婆》的影子。

Vietnamese filmmaker Phuong Thao DONG gets up close and personal with her father and her elderly grandfather, who still has a great head of gray hair but hardly knows where he is anymore. As the son puts it, "We need to learn how to listen so that we can be together."

春與節 Spring and Festival

越南 Vietnam │ 1953/54, 2011 │ 17min│NGUYEN Van Vinh, TRAN Luong

TRAN 尋獲爺爺生前所拍的16 釐米柯達底片素材，決定重新剪接這段封存在50 年代的民間風俗面貌。從花開到春節之間，除了爺爺的缺席，別無所有。這位孫子是策展人兼藝術家，曾創立河內當代藝術中心和Nha San 工作室（越南首個獨立地下藝術空間）。

NGUYEN Van Vinh (1895-1975) shot in Hanoi in the 50s, documentaries with 16mm Kodak color-film footages. In 2011, his grandson, Tran Luong, discovered these films and re-edited them. TRAN Luong is an artist and curator who founded the Hanoi Contemporary Art Center in 2000.

愛你喲 Love Ya

加拿大 Canada │ 2013 │ 19min │ Jessica HAYES, Chris ALTORF

導演利用莫里斯所導入的訪問通（Interrotron）拍攝裝置，內設雙面鏡，讓六對情侶直視鏡頭，靦腆稱讚對方迷人的特質，不忘幽默取笑彼此的小毛病，坦承交往以來的磨合。一個人學習和另一個人共同生活，無關膚色，無關性別。

Peering and speaking directly into a camera's lens, creates a feeling as if they're answering their beloved. Six couples reveal the intimacies of their relationship. Achieved through an "Interrotron" apparatus originally developed by documentarian Errol Morris, Love Ya exposes human connection through the amorous landscape of the face.

玉扣紙 Yukou Paper

中國China │ 2009 │ 47min │鬼叔中 GUI Shuzhong

清代學者楊瀾曾形容造紙業：「其用力艱而成功薄，巧心勞手。百工之事，此為最矣。」面對西方工業的衝擊，詩人兼獨立導演鬼叔中深入武夷山脈深處，記錄閩西北寧化縣最後一家土紙寮。藉由旁觀繁瑣枯燥的手造紙工序，暗示一個時代的焦慮和無奈。

This film records the very last handmade paper factory in Ninghua, Northwest of Fujian province, China. GUI documents the complicated procedures involved in a poetic manner, expressing intense nostalgia to the local craftsmen.